让学术圈“不能假、不敢假、不想假”

近期，多起学术不端事件引发了公众对科研诚信的广泛关注。尽管学术不端问题由来已久，但其频发仍令人感到意外。专家指出，问题根源往往在于执行层面，而非顶层设计。为了营造一个“不能假、不敢假、不想假”的学术环境，需要多方面的努力。

技术赋能，增强对规则的尊重

自2018年《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发布以来，国家在科研诚信管理方面已建立了明确的机制和责任体系。该意见明确了各类机构是科研诚信建设的“第一责任主体”，并要求其通过章程等形式，明确学术委员会在科研诚信工作中的任务、职责与保障。文件还规定，学术委员会应组织对本单位科研人员的重要学术成果进行定期核查，周期为3-5年。同时，项目负责人和导师需对署名、数据真实性和实验可重复性进行诚信审核。

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研究员袁军鹏以及某高校科技创新管理与政策专家李力（化名）均表示，中国在科技监督理念上与国际接轨，国家政策体系也为科研诚信建设提供了较为完善的制度支撑。2022年，科技部等22部门联合发布的《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界定了八大类科研失信行为，并对职责分工及处理措施作出了规定。2026年2月，科技部又发布了《科学技术活动违规行为调查处理规定》，进一步明确了各类主体在科技活动中的违规行为及相应处理办法。

然而，东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仲伟俊及多位受访者认为，部分科研人员仍缺乏对规则的“敬畏”。科研活动涉及立项、研究、成果形成、论文发表、项目结题等多个环节，如何确保科研诚信规则在实际操作中落地，仍面临挑战。例如，项目负责人如何切实审核实验数据？学术委员会如何有效承担对本单位科研成果的监督责任？期刊编辑和审稿人能否有效把关？“民间打假”在学术监督体系中应扮演何种角色？

部分受访者表示，项目负责人和学术委员会在细节上难以逐一核查已发表论文的数据。袁军鹏指出，期刊编辑和审稿人主要关注论文的“逻辑自洽、方法合规、结果合理、具有一定的创新性”，通常“默认作者数据真实”，而非进行“司法鉴定”。他解释说，同行评审多为“无偿的业余劳动”，面对全球论文投稿量的激增，审稿人往往缺乏时间和精力去逐条核验原始数据。

袁军鹏认为，“民间打假”作为学术监督体系的补充和预警系统，有助于净化学术生态，但也需警惕其严谨性和专业性不足，避免演变为情绪化的“网络审判”。郑雯雯建议，在完善和落实制度要求的同时，应重视技术赋能，例如研发推广论文诚信筛查工具，为监督提供有力支持。袁军鹏还建议，学术出版行业应加强编辑部的技术核查能力，利用AI审查数据一致性、图片重复和文本剽窃等问题，努力实现让科研人员“不能假”。

联合严惩，明确惩罚的“预期”

李力、仲伟俊和袁军鹏认为，让科研人员“不敢假”和“不想假”同样紧迫。他们指出，对学术不端行为处罚结果的“预期”不足，是部分人铤而走险的重要原因。袁军鹏分析，《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已明确处罚的“底线”。李力和仲伟俊认为，对于造成重大不良影响的科研失信行为，应在“底线”基础上从严惩处，特别是与人民生命健康相关的科研失信行为，更需加强惩戒。

今年年初，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办公厅发布的《加强医学科研诚信专项治理的工作方案》提出，要加大对科研失信行为的惩处力度，力争在3年内遏制论文造假等突出问题，并建立“不敢失信”的长效机制。该方案明确，对购买论文、伪造数据、虚构审稿人邮箱等行为者，10年内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对发布后出现的此类行为，将终身禁止承担财政性资金支持的科技活动。

记者注意到，《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要研究对严重违背科研诚信行为的刑事规制，推动立法、司法部门适时出台刑事制裁措施。袁军鹏提到，其他国家已有科研人员因学术不端行为入狱的案例。郑雯雯认为，有必要在全国范围内加强制度建设和宣传教育，使社会各界对各类学术不端行为的处罚尺度形成统一预期。

李力强调要深入实施“联合惩戒”措施，对学术不端“零容忍”，并需切断与科研失信者相关的利益链条，剥离其与学术地位挂钩的“隐性福利”。2018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41个部门签署的《关于对科研领域相关失信责任主体实施联合惩戒的合作备忘录》（简称《备忘录》）列举了43条联合惩戒措施，涵盖院士提名、公务员招录、法人登记、股权激励、银行信贷等多个方面。

《加强医学科研诚信专项治理的工作方案》提出要落实《备忘录》要求，对存在科研失信行为的主体实施联合惩戒，包括取消利用科研失信行为获得的职务、职称，限制招收研究生直至取消导师资格；取消相关高层次专家称号及学术团体、学术委员会等机构的委员或成员资格，形成“一处失信、处处受限”的局面。

激励“过犹不及”，深化对评价的“反思”

多位受访者指出，科技监督存在局限性。仲伟俊坦言，对于“造假水平很高”的恶意学术不端行为，短期内可能难以发现。袁军鹏和李力补充说，任何环节的监督都不应“有罪推定”，否则既不尊重诚信的科研人员，也造成监督资源的浪费。因此，解决学术不端问题还需要在科研共同体内部树立深刻的诚信自觉，让科技工作者从根本上“不想假”。建设风清气正的学术生态，与评价“指挥棒”息息相关。

仲伟俊和李力认为，由于论文等成果与头衔、待遇、资源等紧密挂钩，学术不端行为带来的巨大利益成为诱导科技工作者误入歧途的“诱饵”。《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要推进项目评审、人才评价、机构评估改革，建立以科技创新质量、贡献、绩效为导向的分类评价制度，并将科研诚信状况作为重要评价指标。该意见提倡严谨治学，反对急功近利，并强调分类评价，推行代表作评价制度，不将论文、专利、头衔、项目、获奖等作为限制性条件。同时，要求尊重科研规律，建立重大科学研究长周期考核机制，并开展临床医学研究人员评价改革试点。

仲伟俊直言，避免急功近利，还需要“养得住‘闲人’”。他呼吁对科研人员的管理应适度“宽松”，激励应限于“体面”，让科研真正成为爱科学者的“生活方式”，而非投机者的“谋利手段”。

（应受访者要求，李力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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